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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蘇丹槍聲裡的中國人:丈夫跪地哀求 妻險遭強暴

收藏 發給朋友 來源: 新京報   發佈者:快樂的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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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6年7月18日 10:39

7月13日,從南蘇丹撤離中國人在喀土穆國際機場排隊入關。

7月8日,星期五,南蘇丹國慶節前一天,首都朱巴天氣晴朗。這聯合國營地的會餐時間。維和軍醫馬仁軍正和戰友一起等著吃火鍋。

27歲的馬仁軍去年從某軍醫大學畢業,抱著年輕人應該多見世面的想法,隨步兵分隊到南蘇丹執行維和任務。

陳自磊在城市西南朱巴山附近的一醫院做翻譯,是1400名(除維和人員外)在南蘇丹工作的中國公民中的一員。

那天的朱巴,多個街口有軍人把守,檢查過往車輛,氣氛緊張。過往行人都沒有多想,只當是國慶節前例行加強安保。按照規定,接下來是兩天假期。

2011年,南蘇丹宣告獨立,然而獨立的曙光並沒有帶來和平和發展。

2013年以來,以丁卡人為主的基爾總統政府軍,與副總統馬沙爾帶領的努爾人反政府軍之間,因為部族矛盾,衝突不斷。

生活在南蘇丹的中國人都已習慣了偶爾的槍聲。但沒有人想到,一場持續四天的激烈武裝衝突即將爆發,兩名中國維和士兵也因此喪生。

「子彈從哨塔上飛過」

營地的聚餐還沒開始,馬仁軍和戰友聽到旁邊的難民營方向突然傳來激烈的槍聲。據當時的哨兵說,政府軍和反政府軍持槍對峙,不知道誰開了第一槍,兩伙人隨即開戰。

這邊槍聲一響,周邊幾個地方馬上開始交火,一時間槍聲密集。

政府軍和反政府軍的駐地都在聯合國營地附近,衝突起來,營地和難民營正夾在中間。

馬仁軍記得,聽聲音大部分是自動步槍,偶爾有機槍和重機槍,「有的子彈從我們哨塔上飛過,從對講機裡哨兵的語氣我都能聽出局勢的緊張!」

幾乎同時,陳自磊也聽到了槍聲。他工作的醫院,朱巴山附近也是衝突要地。

乍聽到急促的響聲,陳自磊以為是鞭炮。看到很多人從聲音傳來地往反方向跑,他才意識到爆發了衝突。

幾分鐘後,政府軍的增援部隊從醫院旁邊經過,「我看到兩輛坦克,裝滿軍人的裝甲車,還有兩架戰鬥直升機。」陳自磊回憶。

醫院馬上關閉了大門,陳自磊和同事把病人集中在一起。事發突然,局勢發展難料,他們把所有食物和飲用水收集起來,統一分配,做好了長線準備。

槍聲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陳自磊心裡也害怕,怕被流彈擊中。但他又憑著經驗認為,南蘇丹人不會主動攻擊中國人,「尤其不會攻擊中國醫院和醫生。」

聯合國營地的維和人員馬上接到了支援任務,馬仁軍迅速披裝、取武器,到門口哨位執勤,對想進來的難民進行安檢、指引。

當天難民營附近的交火一直持續到晚上,「紅色的跳彈像煙花一樣接二連三,剛開始我緊張、好奇、激動,終於看到了槍火。」

馬仁軍說,他完全沒有想到,情況會朝更壞的方向發展。

獨立日與槍殺

據媒體報道,這次武裝衝突開始於7月7日晚,政府軍檢查副總統馬沙爾護衛部隊車輛時,雙方發生爭執,隨後開槍,造成至少5名士兵死亡。

7月8日晚,基爾與馬沙爾在總統府開會,研究解決前一天的衝突事件。會議進行中,分屬二人的衛隊在總統府外突然互相開火。隨後聯合國營地、機場等多個反對派軍隊駐地附近發生激烈武裝衝突。

7月9日,南蘇丹獨立日,國慶節沒能阻止戰火。

上午,馬仁軍在營地裡值班,對講機不停傳出戰況,「幾號哨位幾點鐘方向100米處有密集槍聲、或者炮彈發射、或者武裝人員經過」。

子彈和炮彈在聯合國營地和難民營上方來去呼嘯,偶爾有流彈落進營區,幸而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當時,馬仁軍的戰友們依然在難民營執勤,政府軍和反政府軍在一牆之隔的外面打仗,炮彈在十幾米外的地方爆炸。

他們的職責是維持難民秩序,觀察周圍情況,保護難民營大門,防止武裝人員進入。

據媒體報道,僅一天的衝突已造成過兩百人喪生,戰火附近平民流離失所。

9日上午,五名政府軍人衝進陳自磊工作的醫院搜查,「其中四個穿軍裝,扛著長槍,另一個應該是他們的頭目,拿著手槍。」

醫院的另一位翻譯是南蘇丹人,中文名葉布,前國防部長的外甥,曾在中國留學六年,漢語流利。

葉布是努爾人,政府軍懷疑他是反政府軍安插在朱巴的間諜,要把他帶走。

起初葉布不肯走,士兵當場用長槍砸他的腦袋,「鮮血直接順著流下來了」。

當時,陳自磊和一名醫生就站在旁邊,葉布向醫生求助。未等醫生開口,士兵就強行命令他「sit down(坐下)」。然後,拿槍指著葉布的頭,把他帶離了醫院。

陳自磊說,這些人走出去大概四五分鐘,外面響起了槍聲。

南蘇丹是個只有5歲的年輕國家,由於宗教、歷史、民族等原因,經歷了近50年斷斷續續的內戰後,從原蘇丹共和國獨立出來。獨立是在國際社會的斡旋下,通過停火協議、全民公投等方式,和平完成的。

因此,南蘇丹國旗上特意留有兩道白色,象徵多年解放鬥爭後終獲和平。

然而它並未因此遠離戰亂。獨立後,內部不同政治勢力、不同種族矛盾驟顯。丁卡人是南蘇丹第一大部族,努爾人是第二大部族。努爾人以副總統馬沙爾為首,是對抗丁卡人總統基爾最主要的力量。

2013年7月,基爾解除馬沙爾職務;當年12月,兩派在首都朱巴發生激烈武裝衝突。總統府宣佈,馬沙爾圖謀政變,馬沙爾逃離朱巴。

去年8月,基爾和馬沙爾簽署《解決南蘇丹衝突協議》。今年4月,馬沙爾回到朱巴,與基爾組建民族團結過渡政府。然而,兩派矛盾依舊,衝突不斷。

「丁卡人非常仇視努爾人,」陳自磊說,「眼看著葉布被帶走,我特別痛苦,沒有辦法救他,葉布很勤奮很和善,我們都很喜歡他。」

7月13日下午,陳自磊聽保安說,在離醫院四五十米的地方發現一具屍體,頭被打爛了,通過穿著判斷,應該就是葉布。

犧牲的維和戰士

衝突持續到第三天,維和士兵都是連軸執勤。10日上午,馬仁軍接到上級通知:24小時穿著防彈衣。

「子彈從頭頂上咻咻地飛,時不時還有炮彈在附近爆炸,震得房子一顫一顫的。」馬仁軍回憶。

下午六點左右,馬仁軍在聯合國營地西門執勤,聽到難民營附近爆發一陣密集的槍炮聲,震耳欲聾。

沒多久,他聽到對講機裡喊:「有人受傷了!有人受傷了!我們停在難民營的一輛步戰車被炮彈擊中,內部爆炸,有戰士受傷!」

馬仁軍的第一反應是「點兒不會那麼背吧?」他抱著一絲僥倖,希望傷勢不重。再聽到對講機說「有個心臟驟停」,他知道危險了。

馬仁軍找了個掩體趴在地上,第一次感覺到死亡近在咫尺。他匆忙地在手機上留了幾句遺言。「我趴了可能有十幾分鐘吧,當時只恨防彈衣為什麼不再沉些再大些。」

他把手機裡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都刪掉了,害怕死後手機被別人撿到。

眼前這個戰亂之地曾給馬仁軍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從飛機上看,藍天白雲,遍地植被,一片熱帶草原風光。朱巴一副鄉村小鎮的樣子,7層以上的建築屈指可數,大部分都是小平房、茅草屋。」

除了市中心幾條大道是水泥路外,朱巴其他地方全是泥土路,「旱季的時候,車一經過漫天灰塵;雨季的時候,滿地的泥巴。」

七月,是南蘇丹的雨季,10日晚上突來的電閃雷鳴與槍炮聲交織在一起,稍微緩和了戰爭的氣氛。

馬仁軍和戰友從地上爬起來,穿上雨衣,繼續執勤。

當晚,中國醫療隊緊急搶救步戰車上的傷員。11日凌晨兩點,醫療隊員來到陳自磊所在醫院,找尋搶救急需藥品。

最終,仍有兩名來自中國的維和戰士犧牲,他們是成都籍李磊和山東籍楊樹朋。另有兩人重傷,一人輕傷。

據媒體報道,昨日12點半許,經過18個小時飛行,受重傷的陳英、霍亞會,搭乘專業醫療救援飛機抵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陸軍總醫院抽組骨科、重症監護科等科室主任組成救治專家組,挑選13名經驗豐富、服務細緻的護士組成護理組,制定了救治方案和工作制度,確保救治工作科學高效。

絕望求救

安徽人文清五年前來到朱巴,她和家人在機場附近開了一家規模不小的超市,賣日用品和傢俱。

政府軍裝甲車開進超市門前的街道,就在這條街上,有一棟十層高樓,是反政府軍的重要據點。

文清和丈夫、表弟緊鎖大門,躲在二樓。這是與2013年戰亂時幾乎相同的經歷,他們聽著陣陣密集的槍聲,祈禱不要被流彈擊中。

文清說,按照經驗,南蘇丹人不會針對中國人,所以即使在離衝突咫尺的地方,他們也沒有想過會有直接的危險。

7月11日早上9點多,槍聲間隙,文清聽到旁邊幾間商店被砸門、衝撞,夾雜著哭喊和叫罵。

有軍人開始搶劫商戶了。

文清和家人驚恐得蜷縮在一起,不敢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聲音越來越近,恐懼籠罩,他們想盡辦法向外界求救。

不敢出聲、不敢打電話,只能通過網絡聯繫一切認識的甚至不認識的人,請求對方來接他們出去。一時間,朱巴中國人的QQ群裡全是他們的求救呼喊。

不斷有朋友回應,問他們的具體位置,幫他們想辦法。然而,文清所處位置實在危險,車開不進來。甚至有一位大哥來到附近,不得不因槍聲折返。

每一次回應都是一線希望,然後是更深的絕望。

文清有個妹妹也在朱巴,是維和戰士。那是她最大的求生指望。然而,信息發過去,再無答覆。後來得知,妹妹當時在衝突前線執勤,手機沒有信號。

終於,中午12點左右,住在文清家附近500米的陳冬梅回信息說,馬上過來接他們。

陳冬梅家有一位當地人保安,與幾名政府軍關係不錯。衝突一開始,陳冬梅通過這層關係,以此尋求保護。

文清和丈夫、表弟抓住了救命稻草,馬上收拾好物品等在門口。

突然響起一陣迫擊炮的轟擊聲,文清有種不祥的預感。

12點40分左右,五六名軍人開始敲文清的家門,砸開了最外面的鎖。

文清的丈夫決定開門,如果讓他們破門而入,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打開門,會說英語的表弟站在最前,跟領頭的軍人說,「別急,想要什麼好商量」。

軍人拿槍指著他,質問,「為什麼不開門!」接著就要動手。後面上來另一個軍人攔住他說,「先要錢。」

幾個軍人把門關上,用槍逼著文清和家人掏錢。文清的丈夫和表弟都跪在地上,文清把全部家當,38萬多南蘇丹鎊、7000多美元都給了當兵的。

帶頭的人嫌少,還要美元。他們對三個人搜身,把文清兜裡的錢、手機全拿走了。

紅了眼的軍人依然不罷休,繼續逼要。文清的丈夫把車鑰匙也交了出來,還把他們領到超市,讓他們隨便拿。

得到暫時的滿足,幾個軍人離開了,臨走時威脅文清,不讓她關門。

文清和家人絕望了,他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果然,沒多久,其中一個軍人回來了。錢太多了,不好帶,要先藏在文清家。他一邊藏錢一邊繼續逼要美元。

丈夫跪在地上,雙手舉起來,哀求他。此時,文清站在丈夫身後的床邊。

那名士兵走過來一把把文清推倒在床上。文清掙扎著站起來。當兵的開始撕扯她的衣服。文清的丈夫不顧一切地衝上來阻止,求他放過自己的老婆

揪扯中,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槍聲。當兵的感覺到有情況,收手往門外走,放下狠話,讓他們等著。

這時,陳冬梅帶著幾名相熟的政府軍趕來了文清家門外,政府軍下車與那名士兵交涉,文清一家這才躲過一劫。

文清因為驚恐、驚嚇幾近崩潰,她拚命往陳冬梅車上跑。下午一點多鐘,他們終於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北京飯店。

撤離的,留守的

從7月8日衝突爆發,朱巴國際機場作為激戰點之一,一度被關閉,整個城市的商業活動基本停止。

大多數在朱巴的中國人,聽到槍聲都躲進了室內。很多中資企業把員工集中起來,房間四周用鐵板加固。他們仔細盤算著現有的食品和飲用水,盼望戰亂盡早結束。

李原信是一名中資企業員工,他介紹,晚上睡覺,大家衣服鞋子都不脫,隨身攜帶護照和美元,如果大使館安排,隨時準備撤離。

7月11日晚,基爾和馬沙爾分別命令各自的部隊停火,朱巴恢復了暫時的平靜。

12日起,部分中國人開始尋求撤離南蘇丹。12日晚,70名中國人,乘坐包機抵達肯尼亞首都內羅畢。據瞭解,也有不少中國人通過陸路開車前往烏干達。

身無分文的文清和丈夫、表弟在朋友的接濟下,在令他們絕望痛苦的朱巴又住了兩晚。

遭到搶劫第二天,7月12日早上8點左右,100多名軍人聚在文清家搶東西。住在附近的朋友見狀讓文清趕緊回去看看。

文清沒有去,她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五年的經營,將近40萬美元的物品資產,她都不要了。沒有東西能撫平她受到的創傷。

在朋友的幫助下,7月13日下午,文清和家人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朱巴機場的多數航班逐漸恢復,幾百名中國人陸續撤離南蘇丹。

與此同時,也有很多中國人選擇留守。

今年是吳艷華在南蘇丹的第七年。2009年,她到朱巴創辦酒店和醫院。其中一家醫院在部委路上,和總統府同一條街,距離僅1500米。8日的衝突就發生在眼前,醫院這幾天接收了成批的槍傷患者。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撤離。戰亂不是針對中國人,我們每天第一時間瞭解最新消息,積極應對,避免人員和財產損失。」即使2013年衝突激烈的時候,她也留在當地。

陳自磊也決定留守。自從葉布被帶走,醫院所有的翻譯工作都由他負責。停戰後,醫院恢復接收病人,他幾乎一直沒有休息。

7月13日上午11點左右,一位南蘇丹的媽媽送來了受傷的孩子。孩子兩歲,第五脊椎骨被流彈擊中,大夫擔心孩子下肢可能會永久性癱瘓。

「我們想盡可能嘗試把彈片取出來,讓他以後能夠走路。」陳自磊說,「打仗最無辜的就是老百姓,如果我們都走了,誰救他們?」陳自磊說。

南蘇丹的普通百姓生活困苦,失業率很高,甚至很多人都吃不飽,摘個芒果就算一頓飯。

南蘇丹內戰衝突發生在兩個部族之間,其他族的百姓是不參與的。他們渴望和平,但因為連年戰亂,很多人對戰爭已經麻木。打仗了就躲進聯合國避難所或者教堂。

7月13日,馬仁軍到聯合國診所為兩名犧牲的中國戰士開具死亡證明。他看到兩位戰士的屍體存放在一個帶有冷藏功能的集裝箱裡,靜靜躺著,像是睡著了。

作為常駐維和人員,馬仁軍不能撤離,他要留下來繼續執行維和任務。「希望這個通向死亡的集裝箱不再開啟。」

(應採訪者要求,文中馬仁軍、文清、李原信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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