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位置:文匯資訊 >> 資訊 >> 時尚 >> 健康 >> 詳細內容 在線投稿

面容的另一邊

收藏 發給朋友 作者:Tierra Innovation   發佈者:SalviNg
瀏覽16927次
時間:2016年4月23日 15:20
              


想到脖頸時,腦海中最先跳出斷頭台,砍頭,處決。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死刑的國,沒有斷頭台,砍頭也只是處在文化最邊緣處的一種現象,因此有這樣的想法看起來有一點兒奇怪。不過,如果我想到脖頸,我就會想到,砍斷它。

這可能僅僅是因為,脖頸隱藏在臉所投射下的陰影之中,在我們自我思想中,它從來沒有設想要一點的特權,只在極端的情況下,它才會進入思想中。儘管這些情況不會發生在我們現在的世界裡,但仍在我們之中滋生,給許多人一種假想斬首的感覺。但是,我認為它遠不止如此。脖頸是身體暴露在外中脆弱的部分,或許是最脆弱的。甚至都不需要在我們的脖頸上擺上一把刀來驗證,經驗給了我們這個基本法則。這樣說來,這可能和生活在中亞芬馬克高原的人們對蛇或者鱷魚的恐懼有關,就此而言,或者也是潛伏在從未見過比平原和沙丘,低地和沼澤,原野和草原還高的人們身體中對高度的恐懼。

恐懼是嵌入人們身體中的,是古老的。它最純粹的形式是難以思考觸及的,它的存在維持著我們的生存。身體中也有其他脆弱的部位,心臟或許是最明顯的一部分了。但是,當我想到心臟時,我不會荒謬的想到它被槍矛或是子彈刺穿。不,我的心中充滿了生活的想法與力量,如果它如此脆弱充滿恐懼,那這就是一件令人擔憂的事情了,或許有一天它就會簡單的停止跳動。這肯定是因為心臟屬於身體面對世界的前一部分,約束著我們,讓我們看到是什麼阻擋在我們面前,看到是什麼即將到來,我們才能提前採取預防措施。心臟讓我們感到安全。事實上,自我們生活在一個人們不在隨身佩劍的世界裡,脖頸也是安全的,與脆弱的感覺沒有關係。脖頸與身體的背面,古老而又緊密的相連,它經常轉向我們不能看到或是控制的情況。我們不能集中在脖子上看到所有事情的恐怖。而且,如果在早期時,脖頸與身體暴力有聯繫時,那現在與其最切實的聯繫則是在社會領域中那些「靠比喻意生活的感覺」。例如這樣的表達:「從後面被襲擊到脖頸」,「在你背後長個心眼」,「你腦袋後面也得有雙眼睛」,諸如這類關於你背後的說法。


但是集中於脖頸而發出或是有關的符號語言,不僅僅是關於被襲擊,而是一場意外襲擊的被動受害者,或是你有什麼東西被奪走了。但也有相反的一面,一些情況下,脆弱是需要被展現出來的。當我們希望對某人表達出尊敬或是禮貌,我們就會向他們鞠躬,換而言之,將我們的脖頸暴露出來。這是一種展示信任的方式,同時也是將你的一部分傳遞給他們。在古代的機制裡有不同的分化,在面見最高權力者過往或是其他顯要人物時,你不僅僅是要做一個全面到位的深鞠躬,你還得跪在一個祭壇前或是跪墊上,並低下你的頭顱,貼到地面。這個姿勢是謙恭屈從的,這意味著你的生命掌握在那些人手裡。


儘管,自從對二戰納粹合作者死刑的審判後,這個國家就再也沒有死刑了。但是在與我們關係緊密,主要的同盟國家中死刑依然適用,例如,美國。假如我們想到他國所使用的處決方法,那麼很明顯,這裡的死亡和以前的死亡不再相同。因為,有目的將犯人用斧子身首分離,與在其身體內注入毒藥或是處以電刑的處決方法有很大不同。注射由醫師執行,有一種中立,可控和專業的性質,同時,電刑是屬於現代的,因此它看起來是現代文明的產物——儘管,它們產生的沒那麼久,我們認為,在近代早期時有很多粗糙的方面與巨大的數量相關,因此,也與這個時代在醫療科學上所展現出的錯誤(前腦葉白質切除術,開顱,優生學)有著一種相同的殘忍和缺少辯解。但是仍舊不如,傳統中對於受害者等級最低最不恐怖的處決手段絞刑殘酷。據說,戈林(德國納粹黨二號人物)就是預想到被處以絞刑的屈辱,才在紐倫堡的監獄中自殺。甚至還有更多為了逃脫砍頭而自殺的人。我們將砍頭理解為是一件極其粗魯殘暴,毫無人情味的事。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被身首分離,絕對是人類可以接觸到的最令人恐懼的景象。但是為什麼呢?砍頭和一個犯人被執行致命的注射處決結果一樣,同樣是死亡。在斬首這個行為中一定還揭露著其他的一些東西,一些比生理機能停止這一不加掩蓋的事實更為深層次的東西。那麼,是什麼呢?在一些特定文化中,祭祀儀式仍在舉行,將頭與身體分開的儀式,就如同死亡本身將部落聚集在一起一樣。死亡被展示出來,並且被控制著。但是假如受害者是因為毒藥而安靜的死去,同樣也能達到死亡的目的。

法國哲學家喬治·巴塔耶在1936年組織「無頭獸」秘密會社時,其他人正在慶祝路易十六被砍頭,可能也在討論將一個人作為祭品的可能性,這種行為很難解釋,因為砍斷脖頸這一象徵性的語言打開了生與死的深淵,但同時也打開了了頭與身體,理性和混亂,人類和動物之間的深淵。在這種情況下,脖頸構成了低等——有形動物,高等——精神層面但同時也是一種模糊而神秘的語言之間的過渡。在這一層面,斬首揭示或釋放出一種特定的,陰鬱而古老,並且與死亡,大地,黑暗相連的一種力量。但同時也是為了重複和連續,為此,在那兒,被獻祭的受害者展現出的噴射的鮮血和深深的怒吼,生存緻密的讓人暈眩。這也是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將其電影《現代啟示錄》結束在意義與無意義相遇,生命與死亡相遇,集體犯罪和個人限制相遇的祭祀和斬首畫面的原因。

不得不說,相反的思維方式,工具主義者和實用主義者的思考方式,將斬首看作是切斷電線,不僅僅是可能,而是完全的統治著我們這個時代。我們渴望明白,渴求理由,反對黑暗,不確定因素和噴濺出的鮮血。少數地方將其表達的比醫院更清楚。在醫院裡,身體被劃分成不同的部分。一個部分是耳朵,鼻子和喉嚨,一部分是眼睛,一部分是腸胃,一部分是性器官,一部分是心臟和血管,還有一部分是精神病院中才會有的心靈。這當然也是一個案例,因為醫學科學是機械性的,它分析身體不同部位器官的功能,當它們因為疾病或是傷害而處於衰竭或是受損狀態時,醫學會尋找方法來將它們修復。

對此的一個普遍反對觀點是,醫學引導著機械性的對待人類。總體上是唯物的和分裂的,醫學和醫院從來沒有把人類當作為一個整體,但是,將人類作為不同部分的組成,也是忽略了成為人類的存在維度。但是,實際上只要藥物治療和手術仍在進行,只要冠狀動脈上的斑塊仍能被清除,或者中風後腦中的淤血可以抽出,病人就能通過這些方法來延續生命,多活幾十年。上面的反對,就同有一個人在汽車修理行中指出注意單獨的電線和風扇帶,火花塞和發動機油,把注意力從汽車這個整體上轉移開來一樣,顯得有些奇怪。「治療汽車」絕不會變成一種普遍的現象。我們也絕不會見到,在一家汽車修理行中,某人因為想要沖洗或是拋光一下車,而去焚香禱祝。事實上,心臟有一個泵和四個心室。它們的運作使血液在身體中的傳輸線上循環,同時脖頸在這裡充當大腦與身體之間神經的管道。

讓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部分在身體中的存在,是在我讀到一個滑雪的女人摔了一跤,毫無意識的躺了很久,並且她的頭浸在了溪水中。當她被發現時,她的體溫十分低,從任何實際上來說,她都已經死了。她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但是她的狀況仍舊十分危急。據我所理解,迅速的給她的身體升溫會給身體機能帶來太大的壓力,所以醫生讓她的血液慢慢回到心室,讓其在血管裡完成一個循環。在她身體溫度恢復正常之前,,血液一遍又一遍重回到心室,逐漸回暖。她活了下來,沒受任何嚴重的傷。

當時這個故事令我十分吃驚,也使我十分好奇。這看起來是一次神啟,但卻並不神聖。但是其對立面,從身體的機械性質來看,它就像自動控制道具,而醫生就是肉體的工程師,就好似它是能被修復的一個鍾或是液壓起重機。我一直知道,斷手可以重新縫好,近視可以消除,大腸可以切除,胃可以縫好,而在這個特殊的案例中,完全沒有這些手術所需要的無菌而又有該死規定的手術室,勝過了一切對我來說,難以做到的醫生的專業和所有的工作服和特殊設備,醫生只是簡單隨性的遵從自然而解決了事情,這似乎是一個我自己能想出來月孩子們用膠皮管或是水管玩水相關的辦法。任何對人類生命抱有尊敬,偉大,神秘的思想,在我看到身體的構造之後,骨頭,線,管子和液體的組合,裡面有破損你可以對它進行修補,那麼,這種思想在一秒之內即被剝奪。如果我看到一個醫生用嚼過的口香糖將爆裂的血管填補好,為什麼我不會覺得驚訝呢?

將身體與鍾和人們在十七世紀開始製造的某些自動化的東西相比,機械時代的這些東西的精神,或許笛卡爾和牛頓能完全的抓住。一段時間內新的知識可能出現的很快,但要洞悉他們卻進展的很慢,而這種精神仍在我們現在眼中的世界和我們之間呈現著。人們需要得到足夠的份量才能滲入,改變這裡的事物,在一個發現或是一個現象被揭示前,這些都需要經歷數代人的努力。

量子物理學和量子力學早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被表達出來,而在我讀書的六十年後,它們和教的物理和化學沒有任何不同;沒有人告訴我們玻爾、海森堡、保利、狄雷克索末菲所的發現,事實上,其他兩次世界大戰時期中的物理學家革新了我們對物質世界的認知。同樣也有基因工程,即使我們知道在染色體組被繪製完後有一場革命在這個領域發生,現在有可能克隆動物,甚至不久後可能能克隆人類,可能從魚身體中提取基因注射進植物中,為移植而培養器官,這些都可以不再依賴小白鼠——換句話說,大量生產這些不再是科幻小說了。我們不關心它,不理解它,不允許它改變我們已知思維中關於人類的任何想法和概念。


這可能是因為適應能力極強我們持續的把未來的事情變為現在,把未知變為已知,這就是我們存在在這世界上方式。這也有可能是因為文化,用語言說出來就是,就像它沉浸在觀念和世界觀中,以致太過遲鈍而感知不到新的事物,——可以這麼說,超出了可達到的創新範圍——或者這個新事物看起來是老事物的變種。或者,可以簡單的這麼說,毫無疑問人類總是一樣的,每個人的思想和需要的力量鑄成我們現在的世界,這是不可變的。啤酒是麥芽,啤酒花和水做成的,嘗起來很棒,並且能解渴。一塊麵包是谷粒和酵母做成的,味道不錯,能填飽肚子。陽光普照,帶來溫暖。我光腳踩在草上,柔軟高興的感觸。砍掉一個人的頭是所有景象裡最令人恐懼的。

當我看托馬斯·斯格特羅姆的書,學習裡面的照片時,我看到的是很多的脖頸。脖頸不能那麼時髦。脖頸處在時間裡,它屬於時間,但卻又不是因時間而形成的。如果這些照片可以是一萬年前拍下的,那它們看起來都將一樣。我的猜想是,即使這些照片裡是穴居人的脖子也不會和這些有太大的差別。換句話來說,脖頸不會被文化改變,它處於一個確定的觀念裡,純粹,自然。有些東西在特定的地方生長,樹的軀幹的生長方式,或是貽貝,蘑菇,苔蘚。

但這真的是真的麼?假如真是如此,那它意味著什麼?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對於身體的所有其它部分也適用麼?像臉,膝蓋,心臟,手指也都適用麼?

在一定意義上,當然是適用的。有這樣一樣事物,它的本身就同人類一樣,在世界上的一個純粹物體;這就是赤裸的身體,身體同生物物質一樣。但是,有一個主要的反對意見,身體難以接近我們。我們看不到它。也成為不了它。對於生物學上的身體來說,人類是像純粹的自然一樣的,被思想,概念,不同而豐富的想法所纏繞,身體的任何一處或是世界的任一角落都是他們可觸及的。

臉?我們看見臉傳達著什麼,「告訴」我們什麼。我們增強交流,我們塗抹口紅,畫眉,戴眼鏡,長出鬍鬚和絡腮鬍,或者我們什麼都沒做,但甚至是一張乾淨的臉也會告訴我們一些東西,每一副面容都是地址的一種形式,垂目凝視不是毫無意義,是一個避開不願讓人知曉的地址。現如今,我們棲息在影像的世界裡,身體中每一個單獨的部分都已在性別上,商業上,或是智力上被利用過了。胸部,臀部,大腿,小腿,雙腳。脊背,二頭肌,六塊腹肌。陰部和陽物。塗著紅色甲油的腳趾和手指。被刺穿的舌頭。內部的器官在第三世界中被買賣;在第一世界中,交易發生在生與死之間,被稱為所謂的器官移植。從這層意義上說,脖頸或許是身體上唯一不出售的部分,不會在雜誌和期刊上單獨的看到它,也不是作為擁有者營銷的部分或是展示窗口,在擁有者死後也不會改變,並且與身體的前部分——臉形成對比,脖頸難以傳達任何東西,既不是當代的,也不屬於文化和團體,因此,它似乎是一個「啞巴」。我想,這就是那些照片引導我們在看到脖頸時,我們能感覺到是看到不是個人的、不是相關的、生物上的,而是真正的身體本身的原因。一些事物在世界上特定的地方生長。

但事實上,脖頸並沒有在視覺上或是商業上被利用,當然,這也並不意味著脖頸獨立於文化之外,相反,其也承載著意義。脖頸意味著邊緣,多少有點被遺忘,大多時候與看不見和沒有被看見相關聯,被否認,與心臟完全相反。例如,心臟也是瞎的,啞的,但是它聯繫著其他有重要意義的財富。心臟表達愛,意味著溫暖,仁慈,體貼。她有寬大的心胸,家在哪,心在哪;他的心碎了,我們由衷的同情他。心臟是生命,光明,愛,同情。我能想到脖頸被賦予到的唯一的深意,就是在表達中硬著脖頸,這表示著固執,頑固,任性,倔強和不可能。硬著脖頸不會屈服,不後退一點點距離,總是最瞭解,總是把卡片貼近胸口。將硬著脖頸原本固執的含義轉變為積極的,不再是放不下某人驕傲和自尊,堅持立場,延伸為正直坦率。因此,脖頸有一個獨立於團體之外存在的特定意義。相反,在脖頸的象徵性語言中,將其彎下,則有在別人的擺不下感到膽怯的意思,但是,在一個更消極和缺少主動思想的狀態中,一個人深深的鞠躬或下跪,是出於對另一個人的尊敬或是出於對神聖的敬畏。

猶如脖頸在身體中的符號語言,看起來會是謙卑和驕傲之間的地方,自我屈從和自我正義。但是在大多數離散、像幕後操縱著般的方式中,脖頸的表達與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器官和關節正好相反,就像大腦,智慧的標誌,有一定的冷淡和距離,但同時也有著清晰和客觀性,不會因為某一個人心中所想而沉溺模糊的情感的波濤起伏中,多愁善感,而脖頸更偏向於間接。

形而上學意義上的身體,脖頸維持著精神的緣由和靈魂之光,身體的非理性和慾望的黑暗之間的聯繫。換而言之,脖頸是中間的地方,也是外部的地方。硬著脖頸,與威脅截然相反,不僅僅意味著把你的脖頸暴露出來或是不暴露,表現的毫無防備或沒表現,因為當你低頭彎腰時,你也隱藏著你的目光。直直的看著某人的眼睛,是你們處於平等地位的標誌,然而當你向下看順從於別人的目光時,你們就不再擁有相同的地位了。這也能意味著掩藏某個人最真實的自己或一些事情是不希望別人看到的。低垂的目光裡可能包含著憎恨或羞愧,在通常的情況下,可能同時飽含這兩種感情。

最初的的低垂頭顱和目光的影像出現在聖經裡該隱和亞伯的故事中,裡面寫到該隱,「他的臉沉了下來」。耶和華問,為什麼蓋印的臉沉了下來,並繼續說道:「如果你做的很好,那你的面容不該是高興的嗎?如果你做得很好,罪惡蜷縮在門邊,它渴望的是你,但是你必須掌控它。」這個故事觸及了如何成為人類的核心,在我看來,因為人類自己總是慢慢又和另外的事物產生聯繫,所以做你自己是要冷酷無情的。人類正式由於這種差異性,才成為我們自己,我們才存在。跪拜是要在某些事物前跪拜,硬著脖頸,臉上固執的堅持著一些事情,崇拜是要對某些事物崇拜,低垂目光也是為了不看到某些事物。這種相關性,與其的抽像性和無形性一樣複雜,因為它出現在當中的空間裡,沒有對象,沒有它自己的地方,從來沒有固定過,總是在運轉著,把生物概念上的人類轉變成虛構的,成為影像間的一個影像,它自身毫無所有,唯有死亡。當身體第一次不再抓緊,不再尋找任何東西,僅僅只有它本身的東西,也就是說,他不再是人類了。

這或許就是祭品真實簡單的領悟,我們是有肉的生物,充滿著鮮血,即將走向死亡。祭品所要做的是穿透文化的每一層面紗,以一個毫無意義的手勢,卻比任何其他都有意義,向我們揭示著在其它情況下總是不能觸及到我們存在的真像,我們怎樣存在於這個世界。

就在一些天之前——精確的說是十六天——我發現我自己處於另一秩序的存在情況之間。在赫爾辛堡的一家醫院的二樓上,從窗內可以眺望到一個停車樓,在其後面是住宅區,無數的燈光在夜幕中形成了一條光弧。當時我並不在思考那條光弧。我們正期待著我們的第四個孩子出生;即將再次成為母親的她躺在床上,並且有一條鬆緊帶圍著她的肚子,我則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無聊的玩著手機。偶爾有一個助產士或是護士進房來看看是否是要生了。這個房間是臨床的,塞滿了高科技的設備,我能看到一個氧氣管,一個電震發生器,我的右邊有一個監控孩子心率和用圖形數字表示母親宮縮的監控器。

房間內很亮,可調整的金屬病床前有一個水槽,一個分配器裡是消毒劑,另一個裡是肥皂水。不久之後。宮縮的頻率加快,開始接生,所有的一切消失。即將再次成為母親的她膝蓋彎曲,身體靠近床尾。每一次宮縮,她都抓緊輸送氧化亞氮的面罩,深深的吸入。她的喊叫聲一次又一次的沒入面具中陣痛看起來擴散到她的全身,她陷入了它們的節奏中,好像進入了恍惚之中。這種節奏似乎將她傳送到另一個充滿痛苦,軀體,黑暗的地方。她的喊叫聲是空洞的,看起來不會停止,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無論我是否用雙手抱住她,把我的臉頰貼著她,還是輕撫他的脊背,無論我做什麼,一切都變得更加黑暗,更為獸性,飽含著如此深的痛苦和絕望。所能做的,僅僅只是在那深深的絕望表面,引起虛弱的而又無效的波紋,而深淵正在吞噬她。她正處於某物的中間,一個我從未能到達的地方,但我只從外面觀察,就徹底的改變了我。那裡就像一條隧道,它的兩邊隱約的把物質世界溶解:情緒被迫通過這裡,並被掌控,我的目光透過它們。當那些闖入的疼痛撤退後,她轉過身子,不再規律的呼吸,不再拿掉面罩,但她躺在那裡聲嘶力竭的尖叫,直到身體裡沒有任何空氣,然後她再深吸一口氣,再次尖叫。儘管尖叫聲有一部份被面罩擋住了,但是仍然很尖銳,和我以往聽到任何聲音都不同。不久之後,嬰兒出生了。它是紫色的,厚厚的臍帶是偏藍色的。是個女兒,頭蜷縮著,羊水還在上面一閃一閃,小臉蛋皺皺的,眼睛閉著。她一動不動的躺著。我以為,她死了。三個助產士跑過來,擦了擦她濕滑的身體,她叫出了她的第一聲。這是一聲很虛弱的尖叫,聽起來比任何東西都要像小羊羔的咩咩聲。

在出生那一刻之前,她躺在另一個身體的中間的羊水中,沒有一個人或東西能夠觸及她,還有那麼幾秒鐘,她也和這個世界毫無關聯,她就躺在那裡,不出聲,沒有呼吸,緊閉眼睛,就像死了一般,但是,當一雙手觸碰到她,然後她有了第一次呼吸(我想,她的第一次呼吸肯定是痛苦的),世界開始浮現在她面前。我以前從沒看的那麼清楚,一個新生的人類是如何被其他人一點一點的送入這個團體中的,這就是現在所發生的。新生的嬰兒脖頸上沒有肌肉,絕對的脆弱和無助,也不能自己移動,甚至支撐不了頭,但是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其他人用手把她抱住,抱起到別人的臉頰邊。然後,她進入了她餘生都會在裡面的一個有關面容的循環。

* * *

曾經有好幾年,我認為成為一個孩子就像成為一個犯人一樣,受成年人的喜好和奇想的支配,而成為父母就是典獄長。現在,我認為可能有另外一種方式。孩子是自由的個體,而成年人則是俘虜。偶爾,這個觀點會延伸的很遠,我會認為童年是生命中真正有意義的階段,是我們存在的最高點,生命剩下的時間則是一段緩慢遠離童年的旅程,然而這段旅程的主要任務是處置那些正處於存在中心的人們——也就是孩子。或許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喜歡赫拉克利特將上帝想像為一個在玩跳棋,又有一點粗心的孩子;我可能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到,正如這個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許多其他的碎片一樣,這一點是正確的。

你可能會這樣想,我說自己遠超於說童年。如果說童年是生命的頂點,那性愛呢?那對肉體的慾望呢?那野心,熱情,豪言壯語,事業呢?那生活累積的洞察力,智慧,經驗呢?那進步,征服,富有和顯赫又怎樣呢?政治,科學,啟蒙思想計劃呢?把孩子和童年放在這些面前來證實其是生命的頂點,不僅僅是相當大的退縮,也是深深的認命。《聖經》中寫到,知識增加痛苦。當然,只有不成熟的人才會為了逃避痛苦而選擇無知。有能力的去處理複雜的情況,是作為一個成年人的一部分,同樣,性愛也是其中之一,它是我們文化中主要的困擾。當一切塵埃落定,性愛可能是我們生命中最強大的力量,要證明忽略它的話,兩個內在的概念是,要是清教徒,有純潔的觀念,是要對軀體有一種敬畏(在我看來,必須明白對女性軀體的敬畏),但不僅僅是要做到這些,也要有對簡單化的渴望,其核心是荒蕪的,徒勞的,無生命的,甚至是死亡:孩子不創造任何的事物,如此簡單。

作為孩子和作為成年人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如何處理無界限,有廣闊無垠感覺的是孩子,在他們的感官中,時間和時間看起來是無限的,而且這種無限是理所當然的,之後時間和世界都不是你想的那樣,而是你進入其中了,房間一間挨著一間被打開,越來越遠。俗話說,童年的土地,或是童年的山谷:將時間描繪成地貌是表達的一種方式,這把孩子和成年人僅是由於時間上的不同而劃分的十分清楚或是明白易懂的。童年的世界和成年人的世界完全不同。對於我來說,現在的夏天不同的任務所分割,夏天本身沒有什麼份量了。我可以做早餐,我可以帶上游泳裝備,驅車去海灘,躺在毛巾上,留心著孩子們,給他們喂橘子或者蘇打水,當他們從水中回來時,可以遞給它們毛巾,或許還能時不時的看看我的手機。開車回家,做晚飯,因為外面天氣不錯,我們在樹蔭下吃飯。洗盤子,做許多家務。天逐漸暗下來時,我可能會稍微讀點東西,放下在洗的衣服,講會兒電話,哄孩子們上床睡覺,在夏夜的月光下抽完最後一支煙,睡覺。所有這些事情很少有其固有的意義。這段時間裡,我沒有進入其中,沒有把自己丟失在裡面,一直在觀察著。我自己和我周圍的一切之間的界限很明顯,一天被劃分成一種坐標系統,而同樣的一種方式又將我保持在這一系統之外。自從我能輕鬆的完成一些事情之後,例如呆在家裡的花園中工作,開車帶孩子們去鎮上,或是就此開車一路向南,進入丹麥,穿過德國,沿路到慕尼黑,我感覺我是自由的。如果孩子們提出抗議,我可能會隨意利用我作為成年人的一些手段,從直接賄賂到強迫和溫柔的暴力。孩子幾乎總是服從於成人的評價和行為,在這層意義上,他們不是自由的。當我和他們以這種方式相處了一段日子,我看著他們以我接觸世界的方式為基礎來做他們的事情,好像進入了暗溝裡,沒有那一天中的活動可以擊到我,每一天都迅速溜走,一天接一天。時間等同於數量,生活等同於物質。對於孩子來說可能不太一樣,也很難領會,因為我們一起生活,分享著幾乎所有發生的事。我還懷疑他們在這些天裡的經歷和我是不同的,因為我仍然能記得怎麼樣才能成為一個孩子,當太陽逐漸向東越過雲杉樹,屋內灑滿陽光,我赤腳從臥室走向廚房,穿過鋪滿地面的鐵銹色地毯,然後走過金色鑲花地板,最後經過部分更冷的油氈,到達終點,給自己弄點早飯吃。太陽就像一個人,或者說更像一個軀體或動物,而我與它有一種私人關係,有一點親密。它又一次變得朦朧,黃黃的,灼熱的。這種親密不僅僅存在於我和太陽之間,它存在於所有的事物和現象之間,難以解釋。現在,我發現,它好像是是世界的一個化身,賦予了它精神。但它並不是這樣的,它是其他的事物,或許是一種內在化,好像我接近熟悉的面容,同樣的信任,不想太陽或是其他任何的事物,像是人,像是活著的東西,以這樣的方法,接近世界上的物體和現象。而所有的事物,每一棵樹,每一座山丘,每一輛自行車等等,都有一張臉,因此讓我感覺到有東西讓我們相連,所以我看到樹,看到山,看到自行車,才能認出它們。這種看東西的方式不見了。太陽就是太陽,樹就是樹,山就是扇,自行車就是自行車。我不在以我看著面容的方式來注意世界了,就好像面容對我感到厭煩了。

回到那些夏日的早晨,當我坐著,吃著早飯,凝視著窗外的風景:乾燥的柏油路上沿著人行道邊緣佈滿沙塵,房子,雲杉樹,越過樹頂的聲音,另一邊傳來的聲音,森林,以及我始終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的白色大罐子,或許是天然氣?它們以熟悉的姿態出現在我的面前,所以這一切都與我有聯繫。這種熟悉或親密可能看起來像是一種附加,暫時,世界僅僅只是世界。但回到那時,它總是意味著更多,但它不是一種附加,它只是一種背面,是物體或現象作為自己的本質的一種事物而被看到,這種事物憑借自身的力量,有自己的身份,正是如此,才創造出了這種親密,賦予了每一事物以面容。

很容易想到,我現在所看到的是真正的世界,是沒有面容的,瞎的,啞的。就像這些脖頸的照片讓我看到了真正的生物學上的人類,肉體和鮮血,細胞和神經。我寫下的所有東西裡,有一種對社會領域之外的真實的渴望,然而,與此同時,我意識到在那以外,超越了面容,我只能通過藝術偶爾瞥到一眼,將所有事物變為零。崇高的經驗也只是沒有經驗。儘管我們存在,但上帝是虛無的。這也是真實為什麼是如此危險的一個範疇。對於我們自己來說,事物在世界的某一角落生長,作為擁有肉與血的軀體,我們什麼也不是。我認為這也是我對於器官培養,基因操控,人類像機器一樣躺在手術台上如此恐懼的原因。雖然這些事情能夠拯救延續生命,但一定意義上也縮減著生命,使生命更靠近虛無,一根電線,一根身子,一根水管,或是一個排水溝。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需要為事實做些什麼?

回過頭來,那時世界還是由不同的面容所組成的,我不知道什麼在發生,或為什麼什麼會發生,它就是這麼在那裡。例如,為什麼我在七八歲時,會如此沉溺於看鏡中的自己,不僅僅是看自己的正面,還有側面,甚至是背面呢?我站在浴室的地板上,手裡拿著一面小圓鏡,直直照著浴室的大鏡子裡正面的我,不停的改變角度,這樣我就能看到自己不同的輪廓了。最後是從背面,從上面看自己,這樣能看到我頭的背後和頸背。看到的畫面讓我很不自在。那麼這就是我看起來的樣子?我已經習慣接受我的面容了,但這樣的畫面我還沒有習慣。但是這是其他人看到的我,這是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我和我第一次聽到自己錄音聲音以及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自己運動畫面一樣,我感受到了熟悉的不安。這種感覺很疏遠,我幾乎不能把它和我自己聯繫起來,那樣的我,好像突然就會變成其他人。而每個人看到,聽到的則是則是這個其他的人,這讓我很困擾。因為非同一性而引起的不安,時不時的還困擾著我。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聽著自己的聲音,不是自戀或是狂熱(雖然也是),而是作為社會化的一部分,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社會化就是學著去看你在別人眼中的自己。除了在其他人的目光和聲音中,表達或人格化,養育一個孩子真的不是什麼事,因為孩子從一開始時所擁有的只是一種毫無差別的自己,被感情和需要所滲透,被點亮或是熄滅,但不是被其他的所掌控。換言之,既然這就是所有,那這也什麼都不是,是未知的。有一些被點亮,有一些被熄滅。其中一條界限逐漸被父母所利用,所有的禁止和命令,不僅僅要教會孩子們如何舉止得當,不僅僅是關於生活中讓一切穩定的運行,儘管這些往往可能是最初的動機,但這也總是那一瞥,總是那個孩子能夠從外面看到它本身的地方,從那個除了自己以外的地方,只有在那裡,它們才能以自己本生出現,完整的自己。成為了一個成年人。一部分過程完成了,另一部分開始:放慢世界面容消失的腳步。

能夠用來定義個體的事物同樣也適用於文化,如果並不能用完全相同的方式,也能用相同的準則;它連續的設定著自己的界限,總是探尋從外面去看自己的本身。如果這是必須的,或者為什麼這是必須的,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和我們為什麼會有藝術,或是為什麼藝術是必須的答案是一樣的。我們生活在社會中,處處都是面容,單調而千篇一律,但是,因那些我們不知道的部分,我們彼此不同的存在著,那是面容的另一邊,正是如此,思考著它們才不再沉默,超過了語言所能觸及的範圍,血液流過腦中微小的毛細血管,超過了思想所能觸及的範圍。幾毫米以外,仔細的檢查變得毫無意義,脖頸托住的其以上的一切,還不如像海綿物體上的化學和電的反應。


免責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與文匯網無關。文中陳述內容及其原創性未經本站證實,對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內容、文字的真實性、完整性、及時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證或承諾,請讀者僅作參考,并請自行核實相關內容。
上一篇 下一篇

今日點擊排行

周點擊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