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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瀏覽7653次 時間:2017年5月11日 09:45

一年母亲节。


或许是年纪大了心特别柔软,或许是清明刚回老扫墓再次触动了那根心弦,我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生前点点滴滴。这次的思念比以往任何一个母亲节更为沉痛,几回夜深人静,突然就悲从中来,两眼泪流。


母亲原籍湖南,父母因病早逝,5岁时被家在江西萍乡的叔父领养。叔父家贫,让她替别人放一头水牛。一日,天气炎热,水牛要往河里去凉快,她拼命拉住牛绳,被牛拖进了河里,河水很快淹过脖子,她在水中扑腾大叫,幸得有人路过,将她从河里救起。穷困潦倒的叔父觉她是个拖累,7岁那年将她卖给了去萍乡做小生意的一个外地人,他就是后来的外公。


这是母亲在我们四兄妹长大后讲述的一段往事。


母亲贫苦出身,解放不久便积极参加土改,走上了革命道路。因为念书少,她总叮嘱我们兄妹要好好读书,并要求每人每周至少写一篇作文。母亲说千万不要像她那样靠夜校识得一点字,写个东西都十分吃力。记忆最早也令我最痛心最后悔的一件事,是读小学三年级时,一次和三个同学逃学去玩,饥肠咕咕的我们路过一个菜园,见里面挂的黄瓜又长又靓,忍不住钻进去偷了来吃。菜农很快发现了,喊着追来,大家四散而逃,我体弱瘦小跑得慢,被菜农抓住,没收了我的书包。回到家里,我吓得要命,不敢告诉母亲。但母亲还是知道了,她连夜把我带到那户菜农家。母亲一再向菜农道歉,赔偿了黄瓜的损失,又让我向菜农鞠躬道歉,菜农还给了我书包。回家的路上,母亲一路给我讲农民种菜的不易、生活的艰辛,她并没有骂我,但我却心痛不已。


母亲为人热情并乐于助人。她在县里做妇女工作,来家找她最多的是乡下的大妈大婶,母亲见了总是格外高兴,热情攀谈,还常常留下吃饭;县城的街坊邻居、老妪少妇有事也爱向她诉说或求助,以致每次下班,总会被三四个人拦住说话,十多分钟的路往往一两个小时还到不了家。父亲说,她是见了石头也能说话的人。印象最深一件事,是我家隔壁邻居傍晚夫妻吵架,妻子想不开在厨房悬梁自尽,被母亲看见了。母亲冲过去把她抱起,并呼喊来人帮忙。由于发现及时,邻居性命无忧。母亲怕她再寻短见,一直在她家陪护,一边听她哭诉,一边安慰疏导,直到子夜一点邻居情绪平复睡了觉才回家。


母亲生性善良,从没人与她红过一次脸、说过她一句不是。但也有一回例外,她因工作上铁面无私,得罪了一位关系很好的女同事,同事不理她。母亲多次想找同事沟通,同事都躲着她。母亲为此十分苦恼。恰好春节到了,母亲便备了礼物,让我们四兄妹代她去同事家拜年。同事叹口气说:“你妈是好人!”隔天母亲又自己亲自上门,同事过意不去,让她进了门。慢慢地,母亲和同事终于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母亲脾气好,也是保姆在我家长留的原因。我哥出生时,保姆便来了我家。母亲把保姆当自家人一样,每月将一部分工资交她,让她安排柴米油盐酱醋茶。由于母亲的信任,保姆对我和兄妹管教特别严厉,小时候做错事便用鸡毛掸抽打屁股。我们随母亲称保姆为“岳伯”,这两个字的家乡话与“恶霸”二字谐音。有次保姆要打我时,我便边跑便喊:“恶霸!恶霸!”恰好被刚下班的母亲听到了,母亲狠狠说了我,让我罚站一小时。保姆在我家一干23年,直到1981年母亲去世后她才流着泪离开了我家。


“自古成才多磨难”,这是母亲爱说的一句话。她相信惟有多吃苦才能成才。她让我们兄妹吃苦的办法之一就是周末上山砍柴。记得上初中开始,我们四兄妹每个月都至少一次到20多里外的一座山上去砍野生的杂树当柴烧。那一天,我们清晨带上柴刀、扁担和烙好的面饼出发,傍晚挑着数十斤重的木柴回家。每次手上总要打起水泡,肩上磨破皮。母亲总是一边心疼地给我们搽上紫药水,一边鼓励我们。有时,母亲也亲自参加。记得有一次朋友的汽车去山庄乡的深山砍柴,母亲带我一起去。那天我们砍了数百斤好柴。搬上车时,母亲突然按住腰部叫了一声,豆大的汗珠从头上落下。那次我才知道母亲患有肾炎,医生嘱咐过不能太劳累。母亲忍着巨痛回到家,第二天便住进了医院。那时我不知肾炎是个多大的病,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母亲再也好不起来了,直到十天后母亲出院回了家,我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岁月无痕,母爱无声。也许是因从小身体单薄,我感觉母亲对我格外关照。吃饭时,母亲会特意往我碗里多夹一点菜,并说:“老二瘦要多吃菜”;我喜欢看书,母亲便私下里多给几角钱让我买书,但每次总要叮嘱:“书呆子,别看坏眼睛呀”;哥插队后,按政策我可以不下乡,但我吵着要去,母亲同意了,县里召开欢送会那天,突然不见了母亲,我到处找,发现母亲在远处树下的石凳上抹眼泪,我这才深深意识到母亲的不舍;我在农村翻车导致脚底四根跖骨骨折,母亲心急如焚,把我送到百里外的邻县找名骨科医生医治;我去了地质队当工人,每次出野外,母亲总是写信反复嘱咐注意事项,她担心我瘦弱的身体扛不住高强度的野外地质工作;考上大学后的一年级暑假,我和两位同学策划骑自行车跨省旅游,母亲十分担心我的安全,但为了鼓励我“行万里路”,还是托人把她平时用的永久牌自行车送到了学校,我知她刚学骑车不久,每天要用,心里惟有充满对母亲的感激;我在外骑车旅行一个多月,变得又黑又瘦,带着自行车回家后,母亲十分心疼,返校那天,母亲将一瓶麦乳精塞进我包里,再三交代回校后要多补充营养。


我至今难忘那天与母亲分别的情景。母亲穿一件蓝底浅花的斜扣上衣,过早泛白的短发下面容憔悴。她站在巷口依依不舍地送我,我走到巷尾转弯处回头看,母亲仍招手站在原地。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与母亲的永别!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个画面,我的双眼便注满泪水。


母亲走时才46岁,她是因一场车祸意外去世的,那是1981年9月7日。那天她骑车去县党校看望参加培训的妇女干部,在县城的街道上被一辆违规逆行的卡车撞倒并压过了她的身体。母亲去世时,只有两个妹妹在家。当天,三封加急电报分别发给了在海南的父亲、湖南的哥哥和南昌的我。当我在学校收到那封只有六个字的“母亲病危,速回”的电报时,犹如晴天霹雳在心中炸响。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暗暗在心里祈祷母亲没有大事。我辗转绕道回家,第二天中午才抵达家乡。当走进家门,那个可怕的噩耗袭来时,我实在无法接受事实,先是默默流泪,后又身体猛烈抽搐,医生赶紧给我打了镇静针。


母亲的去世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的无常,第一次明白了“死亡”二字的真正含义,第一次感到生死隔离的巨大恐惧。我自责,为什么没有把自行车留在学校而要带回呢,也许母亲不骑车就躲过了那可怕的一劫;我后悔,没有在母亲有生之年问过一次她的身体,关心过一回她的冷暖;我痛心,母亲辛苦一生抚养我们兄妹成人,当我们陆续有能力报答她时,她却永远离开了我们。


回到学校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仍沉浸在母亲去世的巨大悲痛中。我写下了一篇篇思念母亲的日记和一首首哭母的诗。记得其中的一首诗《暴雨》有这样的句子:“窗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雨水敲打着窗户,如泪般的雨珠顺着玻璃逶迤/雨声唰唰,忽远忽近,犹如母亲的声声叹息/那声音,一会儿像在门外,一会儿又上了屋脊……” 。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接受了母亲已离开的现实。我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的离去会让大多数的人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因为母亲是家庭最最重要的人,她是家的支撑、心的港湾,母亲在哪,家就在哪;因为母亲是人间最最辛苦的人,孕之折磨、产之痛苦、养之操劳、育之重压皆在母亲;因为母亲是世上最最无私的人,对孩子永远都咽下泪水、展露微笑,倾其所有、不求回报。正如高尔基所说:“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


以后的日子里,我深知再也无法将无尽的思念告诉母亲,再也不能将内心的感激回馈母亲,惟有每年清明时尽可能赶回老家在母亲的墓前祭奠以寄托哀思,在母亲节写上一点缅怀的文字以慰藉心灵。


30多年过去,每当我走到户外,看到那些孩子们与年迈母亲在一起的温馨场景,我的内心特别感动,也格外羡慕。我总是在心底对那些晚辈默默呼唤:好好爱你们的母亲吧,在她的有生之年多陪伴她、呵护她、报答她,哪怕一个电话、一声问候,一条微信、一个表情。因为,母亲是你们人生旅途上最慈爱最贴心最可贵最值得珍惜的人!


(写于2017年母亲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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